假如你把骑了多年的自行车先换了轮子,再换车座,接着连链条和车把也一件件换成新的,那它还是你当初买的那辆自行车吗?大多数人会回答“当然是我的车”,可如果旁边就放着一辆用拆下来的旧零件重新组装的自行车,这个答案很快就会动摇。这个困扰了哲学家两千多年的问题,被称为“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
简单来说,忒修斯之船是指“追问一件部件被一一全部换掉的物品是否仍是原来那件物品”的同一性悖论。这个名字来自古希腊作家普鲁塔克(Plutarch)在《希腊罗马名人传》的《忒修斯传》中记下的故事,讲的是雅典人长期保存的一艘船。
本文将依次介绍忒修斯之船的故事从何而来、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加上的第二艘船的问题、哲学家们提出的几种答案,以及今天在我们身边能看到的忒修斯之船。
一换再换的船留下的问题
1. 雅典人守护的三十支桨

据普鲁塔克记载,忒修斯和雅典青年从克里特岛归来时乘坐的是一艘有三十支桨的船。雅典人一直把这艘船保存到法勒鲁姆的德米特里乌斯(Demetrius Phalereus)活跃的时代,而保存的方法正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1) 纪念英雄归来的船
在神话中,忒修斯走进克里特的迷宫,打败怪物弥诺陶洛斯,与雅典青年一起回到故乡。对雅典人来说,这艘船是承载着城邦荣耀的纪念物。
(2) 腐朽的木板换成新木
木船随着岁月流逝,木板会腐烂。雅典人拆下旧木板、装上结实的新木料来守护这艘船,时间越久,最初的木板就越来越少。
(3) 哲学家们常用的例子
普鲁塔克写道,这艘船成了哲学家们在讨论生长和变化之物时最爱举的例子。一方说它仍是同一艘船,另一方则反驳说它已经不是同一艘船了。
2. 霍布斯提出的第二艘船

17世纪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在1655年的《论物体》(De Corpore)中给这个故事加了一个场景。如果有人把被丢弃的旧木板全部收集起来,按原来的顺序重新拼装,那么并排放着的两艘船中,哪一艘才是忒修斯之船呢?

- 数的同一性(Numerical Identity):指两个对象不只是相像,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同一个对象。
- 质的同一性(Qualitative Identity):指形状、颜色、材料等性质完全相同,也可以用于用同一个模具做出的两只杯子这样不同的两个东西。
- 逐步替换(Gradual Replacement):指不是一次性而是一点点地更换部件的过程,让人很难指出哪一刻是“变成另一件东西的时候”。
- 重新组装(Reassembly):指把拆下的原有部件重新收集并拼装起来,霍布斯加上的第二艘船就属于这种情况。
霍布斯认为,如果说两艘船都与最初的船在数上相同,就会出现两艘不同的船是同一艘船的矛盾。因此他总结说,“相同”的判断最终取决于我们用这个名字指的是什么。如果指的是材料,旧木板做成的船就是同一艘船;如果指的是一直延续下来的用途,修补至今的船就是同一艘船。
3. 哲学家们给出的三类答案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句话而闻名。对于不断变化的东西如何还能保持为同一个东西,哲学家们大致给出了三类答案。
(1) 以材料为标准的答案
认为整体只要失去任何一个部分就不再是同一个东西的立场,叫作部分论本质主义(Mereological Essentialism)。按照这种立场,哪怕只换一块木板也已经是另一艘船,用旧木板拼成的船反而更接近原来的船。
(2) 以延续和用途为标准的答案
这种立场认为,即使木板换了,只要形状、结构和用途没有中断地延续下来,就是同一艘船。它把雅典人不断修补、一直称为“忒修斯之船”的那艘船看作真的。
(3) 用时间和重叠来解释的答案
由大卫·刘易斯(David Lewis)等哲学家完善的持续论(Perdurantism)把物体看作随时间延续的许多片段之和。把材料和船看作占据同一位置的不同对象的物质构成论(Material Constitution),也是被广泛讨论的答案。
4. 我们身边的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之船并不只存在于哲学书里。在古老的建筑和船只、家中代代相传的物品里,也很容易遇到同样的问题。
(1) 每20年重建一次的伊势神宫
日本的伊势神宫一直延续着每20年用全新木材重建建筑的传统。材料每次都是新的,但人们认为延续的是同一座神宫,并把这种连续性看作精神上的东西。
(2) 原有木材可能只剩8%的“宪法”号
1797年下水的美国军舰“宪法”号(USS Constitution)经过长年修缮,据博物馆的说明,最初船体的木材可能只剩下8%左右。即便如此,这艘船仍然用着同一个名字。
(3) 祖父的斧头和特里格的扫帚
有斧刃和斧柄都换过的“祖父的斧头”的故事,英国情景喜剧《Only Fools and Horses》里的特里格(Trigger)也得意地说,自己用了20年的扫帚换过17次扫帚头、14次把柄,却还是同一把扫帚。
说到底,忒修斯之船追问的不是船本身,而是我们如何使用“相同”这个词。“以什么为标准,相同的答案就会随之改变”这个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忒修斯之船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