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站在午餐菜单前,在泡菜汤和大酱汤之间来回犹豫,最后什么也没定下来?两个选项越是同样称心,选择反而越难。哲学中有一个古老的思想实验,把这种犹豫推到了极致,那就是“布里丹之驴(Buridan's Ass)”。
简单来说,布里丹之驴指的是“在两个同样好的选项之间找不到偏向任何一方的理由,结果一个也选不了的情况”。一头饥饿与口渴程度完全相同的驴,站在干草堆和水桶的正中间,或者站在两堆一模一样的干草正中间,就会哪边也去不了,最终饿死——这一悖论以14世纪法国哲学家让·布里丹(Jean Buridan)的名字命名。
本文将依次介绍这个悖论的由来、完美的平衡为何会导致停滞、在计算机电路中重新出现的布里丹原理,以及在日常生活中避开这头驴的方法。
同样好,就无法选择吗?
1. 驴的悖论是怎样形成的

和忒修斯之船一样,这个悖论在漫长的岁月里经过了许多思想家之手。有趣的是,这个故事比布里丹早得多,而布里丹本人留下的著作中其实并没有出现这头驴。
(1) 亚里士多德的饥饿之人
公元前350年前后,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论天》(On the Heavens)中打了一个比方:一个饥饿与口渴程度相同的人,被放在食物和饮水之间,只能待在原地饿死。这个比方是为了讽刺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的主张——地球因为是圆的,所以静止在宇宙中心。
(2) 安萨里的两颗椰枣
中世纪伊斯兰学者安萨里(al-Ghazali)认为,面对两颗同样好的椰枣,人最终还是会拿起其中一颗。他的观点是:在相似的事物之间仍能挑出其一的能力,也就是自由意志,会打破这种僵局。
(3) 讽刺布里丹的驴
布里丹认为,只要没有阻碍,人总会选择更大的善;当两条路看起来一样好时,意志只能暂缓判断,直到情况发生变化。后来批评这一观点的人讥讽道:“那驴岂不是要饿死了”,于是这头驴就冠上了他的名字。
2. 完美的平衡为何导致停滞

这个悖论的核心在于“没有理由就不做选择”这一前提。如果两个选项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同,选择其中一方的理由就消失了,而只按理由行动的存在只能原地停住。

- 道德决定论(Moral Determinism):布里丹的立场,认为人只要没有无知或阻碍,总会选择自己判断为更好的一方。
- 充足理由律(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凡事皆有其理由的原理,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据此认为完美的平衡实际上不可能发生。
- 微知觉(Petites Perceptions):莱布尼茨所说的、小到无法意识到的知觉与偏好,他认为即使在看似相同的选项之间,它们也会让心思偏向一方。
- 趋近-趋近冲突(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心理学家库尔特·勒温(Kurt Lewin)的场论中,指在两个同样有吸引力的目标之间最初产生的犹豫状态。
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在《伦理学》(Ethics)中承认,处于这种平衡中的人真的会饿死;但当被问到这样的人是否应被看作驴而不是人时,他回答说不知道。归根结底,这个悖论追问的不是驴的命运,而是我们的选择是否只由理由驱动。
3. 计算机里的驴:布里丹原理

这个看似哲学玩笑的悖论,在20世纪的计算机科学中再次登场。这要归功于以分布式系统研究闻名的莱斯利·兰波特(Leslie Lamport)在1984年写下的文章《布里丹原理》(Buridan's Principle)。
(1) 连续的输入,二选一的决定
兰波特将其概括为:“基于取值范围连续的输入而做出的离散决定,无法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如果驴的出发位置一点点连续地变化,那么其中某处必定存在一个怎么也到不了任何一堆干草的位置。这篇文章于2012年发表在学术期刊《物理学基础》(Foundations of Physics)上。
(2) 铁路道口前的司机
兰波特举的例子之一,是火车驶近时停在道口前的司机。无论把决定“通过还是停下”的规则定得多么安全,根据火车到达的时刻不同,理论上仍会存在因决定太晚而酿成事故的情况。
(3) 卡在0和1之间的电路
计算机必须把连续的电压读成0或1。如果信号恰好在模棱两可的时刻进入,电路的输出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停留在既非0也非1的亚稳态(Metastability)。这种状态持续很久的概率会随时间迅速下降,因此工程师会给决定留出余量时间,把风险降低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4. 在日常生活中避开布里丹之驴

现实中的驴并不会饿死在两堆干草之间。但在相似的选项面前浪费时间,对我们来说却相当常见。
(1) 选项越多越难选
在2000年希娜·艾扬格(Sheena Iyengar)和马克·莱珀(Mark Lepper)的果酱试吃实验中,只陈列6种果酱时实际购买的人的比例,远高于陈列24种时(约30%对3%)。后来的研究也发现这种效应会因情境不同而有很大差异,但“相似的选项越多,决定越可能成为负担”这一点已广为人知。
(2) 交给偶然的智慧
哲学家们提出的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是:如果选项同样好,就随便选一个。像抛硬币那样交给偶然,至少不会饿死。不过,“两个选项已经足够相同”这一判断本身也是另一个决定,这被指出是该办法的局限。
(3) 两堆都吃的人
这头驴也曾被用于政治讽刺。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评论1848年的总统候选人刘易斯·卡斯(Lewis Cass)时说,他不但不会饿死在两堆干草之间,反而会把两堆都吃掉。这句讽刺暗示,犹豫的另一面还有贪婪这一陷阱。
如果两个选项真的完全一样,选哪一个都没有损失。布里丹之驴给我们的启示是:与其一直等待完美的理由,不如在适当的时候做出决定。“如果同样好,那么选什么都比不选好”这一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布里丹之驴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