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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就够了吗?麻醉负功能(Narcotizing Dysfunction)

看了一个多小时新闻之后,你是否曾莫名觉得自己已经为这个世界尽了一份力?我们越是仔细关注新闻,就越觉得自己参与了世事,但实际上行为往往没有任何改变。传播学研究把这种“媒体倾泻的信息反而让人们不去行动”的悖论称为“麻醉负功能(Narcotizing Dysfunction)”。

简单来说,麻醉负功能是指“大众媒体提供的大量信息,非但没有促使人们行动,反而使人变得麻木和被动的现象”。1948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社会学家保罗·拉扎斯菲尔德(Paul F. Lazarsfeld)和罗伯特·默顿(Robert K. Merton)在论文《大众传播、流行品味与有组织的社会行动》(Mass Communication, Popular Taste and Organized Social Action)中首次为其命名。

本文将依次介绍麻醉负功能最初提出的背景、大众媒体的三种社会功能与“麻醉”发生的原理、社交媒体时代出现的新形态,以及把信息转化为行动的方法。


让人把“知道”误当成“做到”的媒体

1. 拉扎斯菲尔德与默顿发出的警告

天黑后温馨的客厅里,壁挂电视播放着模糊的新闻演播室画面,盖着毯子的空沙发旁,茶几上放着茶杯、手机和遥控器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20世纪40年代后期,广播、报纸和杂志已深入美国家庭。许多人期待大众媒体能启蒙公民、巩固民主。拉扎斯菲尔德和默顿恰恰对这种乐观提出了疑问。

(1) 信息再多,参与也不会增加
两人认为,人们阅读社会问题报道、收听相关广播的时间虽然大大增加,但这并不会直接转化为有组织的行动。花在接收信息上的时间越多,真正去参加集会、着手做事的时间反而越少。

(2) 用“知道”来安慰良心
关心时事、消息灵通的公民满足于自己知道得很多,却没有察觉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出决定、采取行动。两人指出,人们会把“了解问题”误当成“为问题做了些什么”。

(3) 称之为“负功能”的原因
在功能主义社会学中,负功能(dysfunction)指对社会系统有害的作用。两人认为,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大量公民对政治冷漠、无所作为的状态对社会并无益处,因此把这种作用称为“负功能”而不是“功能”。又因为它无需任何人刻意为之便会自行蔓延,他们把大众媒体比作最体面、最有效的“社会麻醉剂”。


2. 大众媒体的三种社会功能

午后阳光照进1940年代风格的大学研究室,木桌上放着电子管收音机、皮面笔记本、钢笔、圆框眼镜和咖啡杯,后面是摆满旧书的书架

拉扎斯菲尔德和默顿把大众媒体在社会中的作用归纳为三种。如果说前两种是推动社会的力量,那么第三种——麻醉负功能,则是长期以来很少受到关注的阴影。

麻醉负功能(Narcotizing Dysfunction)作用过程信息图:信息洪流(新闻不断涌来)→ 知道了很多(“该做的我都做了”的错觉)→ 没有行动,说明知道 ≠ 做到
麻醉负功能是信息洪流让人产生“已经做够了”的错觉、从而使实际行动停止的过程。
  • 地位赋予(Status Conferral):被大众媒体介绍的人物、团体和问题,仅凭这一点就会被视为重要而有权威的对象。
  • 社会规范强化(Enforcement of Social Norms):通过公开揭露偏离规范的行为,形成让社会重新确认并遵守规范的压力。
  • 麻醉负功能(Narcotizing Dysfunction):过量的信息使人们的注意力停留在被动的“知道”而非行动上,从而削弱社会参与。
  • 政治冷漠(Political Apathy):麻醉负功能累积后出现的结果,即公民了解公共问题却不参与的状态。

这三种功能并非彼此孤立。媒体大篇幅报道某个问题,该问题便获得重要地位;但同一问题每天铺天盖地而来时,人们很容易觉得只要消费这些新闻就足够了。与其说麻醉负功能是媒体的过错,不如说它更接近信息过多、过于容易获得时产生的副作用。


3. 社交媒体时代的麻醉负功能

下雨的傍晚,咖啡馆窗边木桌上放着亮着红色爱心图标的手机和一杯凉掉的咖啡,挂满雨滴的玻璃窗外街灯晕开

拉扎斯菲尔德和默顿当年担心的是广播和报纸,但在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全天候推送消息的今天,这一概念被引用得更加频繁。因为只要滑动屏幕,世界各地的问题就会无穷无尽地涌来。

(1) 点一下就算参与:懒人行动主义
像点“赞”或转发帖子这样几乎不费力气的支持表达,被称为“懒人行动主义(Slacktivism)”,由懒人(slacker)和行动主义(activism)合成。2014年发表在《消费者研究杂志》(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上的柯克·克里斯托弗森(Kirk Kristofferson)研究团队的实验发现,在他人面前表达了小小支持的人,之后不太会进一步付出捐款、志愿服务等更大的帮助;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表达支持的人,则更倾向于付出更大的帮助。

(2) 不断累积的疲惫:同情疲劳
过于频繁地接触悲剧性新闻,最初的震惊和惋惜会逐渐变得麻木。美国新闻学者苏珊·默勒(Susan D. Moeller)在1999年出版的《同情疲劳》(Compassion Fatigue)一书中分析指出,媒体以相似的方式反复报道疾病、饥荒和战争,会使受众感到疲惫并变得冷漠。

(3) 算法制造的无尽信息流
推荐算法会不断接上能让用户停留更久的消息。接连看到令人愤怒、令人担忧的新闻,参与某件事的感觉会越来越强,但实际上做的往往只是滑动屏幕而已。如果再加上只汇集自己想看的消息的过滤气泡,自以为很了解世界的错觉可能会更加牢固。


4. 把信息转化为行动的方法

晴朗的早晨,公园步道旁的草地上一排刚种下的小树苗绑在支架上,旁边放着绿色喷壶、沾泥的水桶、铁锹和劳保手套

麻醉负功能并不是叫人不要看新闻。知道是行动的起点,问题在于停留在“知道”上。

(1) 把关注的问题缩小到一个
想要追踪所有问题,就很难对任何一个问题动手。选定一两个长期关注的问题,并为它确定一项具体行动,比如签名、捐款、志愿服务或投票,“知道”就更容易转化为行动。

(2) 同时报道解决办法的新闻
新闻界也出现了反思:只罗列问题的报道会加深无力感。“解决方案新闻(Solutions Journalism)”在报道问题的同时,也报道应对措施及其效果与局限,试图让读者重新感到自己有事可做。

(3) 从身边的小事做起
远方的大问题容易让人感到无力,而打理社区公园、参加地方聚会、参与地方选举这类身边的事,可以亲眼看到自己行动的结果。从小行动中获得的效能感,会成为推动下一次行动的力量。

关掉新闻之后,再问自己一次“那么今天我做了什么”,养成这样的习惯很有必要。“知道只是做到的开始,永远无法代替做到”这一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麻醉负功能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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