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闻辩论节目中，一个座位上坐着代表大量研究成果的科学家，另一个座位上坐着主张少数意见的评论员，两人发言的时间完全相同。如果这个看似公平的场面反而会把观众引向错误的判断，会怎样呢？在新闻传播学中，这种现象被称为“虚假平衡（False Balance）”。
虚假平衡简单来说，是指“把证据分量差别很大的两种主张当作势均力敌，以相同比重进行报道”。在英语世界，它也被称为意为“两边都说”的 bothsidesism，在科学和健康报道中尤其常受到批评。
本文将依次介绍虚假平衡的含义与由来、虚假平衡的形成过程、气候变化和疫苗报道中的典型案例，以及避免虚假平衡的报道方法。
看似公正却模糊判断的报道
虚假平衡的含义与由来
平衡报道本来是新闻媒体应当遵守的重要原则，因为它能防止在意见分歧的问题上只传达一方的声音。问题在于，这一原则被机械地套用到判断事实的领域。
(1) 平衡规范的起点
20世纪以来，随着客观报道成为职业规范，记者们开始把不表露个人判断、并列呈现双方立场的做法当作公正的证明。
(2) 意见与事实的区别
是否加税属于价值判断问题，广泛听取各种意见是对的。但某种现象是否真实发生，是要靠证据来判断的问题；如果给少数主张同样的位置，读者就会误以为结论尚未确定。
(3) 之所以称为“虚假”
报道中的比重是50比50，但实际证据的比重并非如此。表面上的平衡掩盖了现实中的失衡，所以称为“虚假”平衡。
虚假平衡是如何形成的
虚假平衡往往不是出于记者的恶意，而是源于采访惯例和制作环境。截稿前必须附上反方意见的习惯、冲突格局更吸引人的判断、想避免被批评偏袒某一方的心理交织在一起时，无论证据分量如何，双方都会被以同样的篇幅刊登。
- 平衡规范（Balance Norm）：在有争议的问题上，以相近比重呈现对立立场的报道原则。
- Bothsidesism（两边主义）：批评不论证据如何，总是同时刊登双方意见以保持中立的态度的说法。
- 适当公正（Due Impartiality）：英国广播规范中使用的概念，意思是不给所有观点相同的时间，而是给予与议题性质相符的比重。
- 证据权重报道（Weight-of-Evidence Reporting）：同时告诉受众，专家群体中的证据在哪一方积累了多少的报道方式。
归根结底，问题不在于刊登反方意见本身，而在于没有告诉受众这种反方意见实际上得到多少支持。
气候变化与疫苗报道中的案例
虚假平衡广为人知，源于对科学报道的研究与反思。即使在科学界的结论已经明确之后，媒体仍维持争论框架，导致公众认知一再跟不上实际研究的走向。
(1) 美国报纸的气候变化报道
Maxwell Boykoff 和 Jules Boykoff 在2004年的研究《作为偏见的平衡（Balance as Bias）》中，分析了1988年至2002年美国主要日报的全球变暖报道。结果显示，一半以上的报道以相近比重呈现了人类活动成因论和怀疑论。
(2) MMR疫苗争议
1998年 Andrew Wakefield 声称MMR疫苗与自闭症有关之后，英国媒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列报道双方主张。这篇论文于2010年被学术期刊《柳叶刀》（The Lancet）撤回，但在此期间，对疫苗的不安已大范围扩散。
(3) 广播机构的反思
2011年，英国BBC委托遗传学家 Steve Jones 进行的科学报道评估指出，BBC给予非主流观点过多比重。此后在2018年，BBC发布内部指南，表示在气候变化报道中无需为了平衡而专门邀请否认者出镜。
避免虚假平衡的报道方法
避免虚假平衡并不意味着抹去反对意见，而是要同时提供必要的背景，让受众能够自己衡量每种主张的分量。
(1) 同时告知证据的多少
美国传播学者 Sharon Dunwoody 等人提出的证据权重报道建议，即使介绍少数意见，也要明确说明多数专家得出了什么结论。
(2) 确认专业性与利益关系
确认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是否为该领域的研究者、其主张是否基于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是否与特定利益相关，就能减少把分量不同的主张放在同一位置上的情况。
(3) 读者的阅读习惯
读者也不应断定“双方意见都出现了，说明这是尚无定论的问题”，而需要养成再多想一步、看看每种主张有多少依据的习惯。
给予相同的时间并不等于拥有相同的分量，这个简单的想法，就是理解虚假平衡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