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祖父母年轻时的餐桌和今天我们的餐桌并排摆放,最大的不同是什么?过去以杂粮饭、凉拌野菜和大酱汤为中心的餐桌上,如今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肉类、油炸食品、甜饮料和包装零食。像这样,一个社会变得富裕、人口向城市集中,人们吃的食物和使用身体的方式随之一起改变,营养学把这一趋势称为营养转型(Nutrition Transition)。
简单来说,营养转型是指“随着收入增加、生活方式改变,整个社会的饮食和营养问题从饥饿转向肥胖和慢性病的过程”。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的营养学家巴里·波普金(Barry Popkin)于1993年在学术期刊《人口与发展评论》(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上发表论文,把人类的饮食生活归纳为五种模式,这一概念由此广为人知。
本文将依次介绍营养转型建立在哪些理论之上、波普金提出的五种饮食模式是什么、哪些因素加快了餐桌的变化,以及营养不足与肥胖同时出现的双重负担及其应对。
解读餐桌历史的地图:一览营养转型
1. 源自人口与疾病变化的概念

营养转型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概念,而是建立在解释人口与疾病变化的两种“转型”理论之上。波普金认为,人们吃什么与这两股潮流相互咬合、一同变化。
(1) 与人口转型的联系
人口转型(Demographic Transition)是指出生率和死亡率都高的社会转变为两者都低的社会的过程。少生孩子、寿命延长之后,人口结构向老年倾斜,饮食对健康的影响也会在更长的时间里不断累积。
(2) 与流行病学转型的联系
流行病学转型(Epidemiological Transition)是阿卜杜勒·奥姆兰(Abdel Omran)于1971年提出的概念,指传染病和营养不良是主要死因的社会,转变为以心脏病、糖尿病等慢性病为主的社会。营养转型可以看作解释这一变化中“餐桌一侧原因”的框架。
(3) 把饮食和身体活动放在一起看
波普金不仅关注食物,也关注人们活动身体的多少。务农和体力劳动减少、机器和办公室工作增加之后,即使吃同样多的东西,剩余的能量也会变多。因此,营养转型把饮食变化和身体活动变化作为一个整体来讨论。
2. 波普金描绘的五种饮食模式

波普金把人类的饮食生活分为五种模式。这些模式在历史上依次出现,但即使在今天,同一个国家内部也可能因地区和收入不同而同时存在不同的模式。

- 采集食物(Collecting Food):靠狩猎和采集获取食物的时期,饮食中碳水化合物和膳食纤维多、脂肪少,活动量大,肥胖很少见。
- 饥荒(Famine):农耕定型之后,饮食变得单调,每逢歉收就会出现严重粮食短缺的时期。
- 饥荒消退(Receding Famine):粮食供应趋于稳定,以淀粉为主的主食减少,水果、蔬菜和动物蛋白摄入增加的阶段。
- 与饮食相关的慢性病(Nutrition-related Noncommunicable Diseases):高脂肪、高糖、精制食品多的饮食与久坐的生活叠加,肥胖和慢性病增多的阶段。
- 行为改变(Behavioral Change):政府、卫生体系和个人通过改变饮食和运动来预防或延缓慢性病的阶段,是最近才出现的模式。
波普金特别关注的是从第三种模式过渡到第四种模式的阶段。许多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正在经历这一阶段,而它们以快得多的速度经历着过去高收入国家花了很长时间才经历的变化,这一点被视为问题所在。
3. 是什么加快了餐桌的变化

推动营养转型的力量不止一种。收入与城市化、食品产业与技术相互交织,同时改变着人们的购物篮和每天的活动量。
(1) 收入增长与购物篮
收入增加后,人们通常会把更多的钱花在肉类、乳制品、食用油和糖等热量高、味道浓的食物上,而不是谷物和豆类。随着食用油和甜味剂被廉价地大量生产,即使在收入增长不多的国家,这种变化也迅速出现。
(2) 城市化与超市
人们从农村迁往城市后,自己种的食物减少,买来吃的食物增加。随着大型超市、连锁餐厅和广告的普及,加工食品、甜饮料和快餐变得唾手可得,也有人指出这些广告往往以儿童和青少年为对象。
(3) 技术与减少的活动量
洗衣机、汽车和办公自动化等减轻劳动的技术让生活更方便,却减少了人们每天消耗的能量。闲暇时间也越来越多地在电视和电脑屏幕前度过,因此即使吃的量不变,积存在体内的能量也会增多。
4. 双重负担与行为改变的时代

在营养转型快速推进的国家,饥饿问题尚未完全解决,肥胖和慢性病就已经增多。因此,人们正在进行各种努力,试图迈向第五种模式——行为改变。
(1) 营养不良的双重负担
营养不良的双重负担(Double Burden of Malnutrition)是指在一个社会、一个家庭甚至一个人身上,营养不足与超重、肥胖同时出现的现象。发育迟缓的孩子和肥胖的大人生活在同一个家庭就是典型例子,这一问题通过波普金和科琳·多克(Colleen Doak)等人的研究而广为人知。
(2) 含糖饮料税等政策
墨西哥从2014年1月1日起对含糖饮料征收每升1比索的税。根据波普金参与的研究团队2016年在《英国医学杂志》(BMJ)上发表的分析,被征税饮料的购买量在2014年全年平均减少6%,12月减少多达12%。此外,食品标签制度、学校供餐标准、限制面向儿童的广告等政策也在使用之中。
(3) 守住传统饮食的韩国案例
韩国在经历快速经济增长的同时,多吃蔬菜、少吃脂肪的饮食仍保持了相对较长的时间,因此被作为研究案例。2002年波普金与韩国研究人员发表的论文认为,政府和营养专家宣传传统饮食的优点、并努力使其以符合当代口味的方式复兴,是其中的背景。
归根结底,营养转型告诉我们,吃什么并不只是个人口味的问题,而是收入、城市、产业和政策共同塑造的结果。今天我的餐桌也是巨大社会变化中的一个场景——这个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营养转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