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上几点起床、由谁帮忙穿衣、晚上去哪里,都由别人替你决定,这样的生活还能叫自立吗?20世纪60年代,美国伯克利的重度残障学生认为,无法自己做决定比无法独自行动是更大的问题。从他们的这一追问中生长出来的潮流,就是独立生活运动(Independent Living Movement)。
简单来说,独立生活运动是指‘即使接受帮助,关于自己人生的决定也由我自己来做’,并努力把这一原则变成社会制度的残障者自主运动。1962年,因小儿麻痹症几乎颈部以下全部瘫痪的埃德·罗伯茨(Ed Roberts)进入伯克利,被视为其象征性的起点;1979年,研究者Gerben DeJong把这一潮流整理成了一套分析框架。
本文将依次介绍独立生活运动诞生的伯克利故事、它与康复范式有何不同、支撑这一运动的核心原则,以及它扩展到法律和制度中的今天的面貌。
从被照护的对象到人生的主人:独立生活运动的全部
1. 始于医院病房的宿舍生活

罗伯茨1953年14岁时患上小儿麻痹症,颈部以下几乎无法活动,夜里要睡在名为铁肺(Iron Lung)的呼吸辅助装置里。他先读了当地的学院,1962年进入伯克利。
(1) 当作宿舍使用的病房
据说有一位院长曾表示,学校以前也招收过残障学生,但结果并不顺利,可见学校当时毫无准备。由于找不到能放下铁肺的宿舍,校方提出让他住进校园内考威尔医院(Cowell Hospital)的空病房,罗伯茨以“把那里当作宿舍而不是病房”为条件接受了。
(2) Rolling Quads登场
到1967年,又有12名重度残障学生住进了考威尔医院。他们自称“Rolling Quads”并团结起来,1970年亲手创办了提供个人助理、轮椅维修、同伴咨询和校园班车的残障学生项目(Physically Disabled Students’ Program)。
(3) 走出校园的中心
由于毕业后仍需要同样的帮助,1972年伯克利独立生活中心(Center for Independent Living)租下一套两居室公寓开张。第二年2月,伯克利市根据会员们的调查,通过决议在电报大道(Telegraph Avenue)设置带有路缘坡道的轮椅通行路线。
2. 康复范式与独立生活范式

DeJong在1979年的论文中,把传统康复服务与独立生活运动看待残障的方式并列比较。面对同一个人,两者的回答却截然相反。

- 康复范式(Rehabilitation Paradigm):把残障看作个人的损伤,试图通过专家的治疗和训练来提升功能的观点。
- 独立生活范式(Independent Living Paradigm):把台阶、偏见、制度等环境障碍视为问题所在的观点。
- 消费者控制(Consumer Control):由接受服务的残障者决定服务内容和运营方式的原则。
- 同伴咨询(Peer Counseling):由经历过类似残障的人根据自身经验提供建议的方式。
- 个人助理(Personal Assistance):由当事人亲自挑选和管理的个人助理提供日常生活帮助的方式。
(1) 问题在哪里
在康复范式中,问题在于残障者本人;而在独立生活范式中,问题在于环境、康复过程以及社会和政治条件。看着停在台阶前的轮椅,是怪腿还是怪台阶,差别就在这里。
(2) 由谁来解决
康复范式通过医生和专家的程序解决问题,残障者成为服从其决定的患者或服务对象。独立生活范式则通过自助、同伴咨询、消除障碍和消费者控制来解决问题,把残障者看作挑选服务的消费者。
(3) 以什么为目标
如果说康复范式的目标是身体上的独立和功能恢复,那么独立生活范式的目标就是自己做决定的人生。
3. 支撑独立生活的原则

伯克利独立生活中心把尊严、同伴支持、消费者控制、公民权利、融合、平等享有和倡导作为核心价值。主要原则如下。
(1) 由当事人领导的机构
独立生活中心以由残障者领导为原则。据美国社区生活管理局(ACL)介绍,如今中心工作人员的三分之二是残障者,75%的决策岗位也由残障者担任。
(2) 经验就是专业
怎样坐着轮椅乘公交车,怎样面试个人助理,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最清楚。因此,同伴咨询成为中心的基本服务。
(3) 没有我们的参与,不要做关于我们的决定
20世纪90年代,残障运动广泛使用“没有我们的参与,不要做关于我们的决定(N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这一口号。美国活动家詹姆斯·查尔顿(James Charlton)说,他是从南非活动家那里听到这句话的,并把它用作1998年出版的著作的书名。
4. 扩展到法律和制度中的独立生活

运动很快发展为改变法律的斗争。1973年《康复法》(Rehabilitation Act)第504条规定,在接受联邦政府资金的项目中不得因残障而歧视,但实施细则多年迟迟没有出台。
(1) 持续25天的占领
1977年4月5日,残障活动家们在多个城市的卫生、教育和福利部办公室开始静坐。在旧金山,100多人拒绝离开联邦大楼;4月28日约瑟夫·卡利法诺(Joseph Califano)部长签署细则后,占领又持续到5月4日,共25天。
(2) 成为制度的独立生活中心
1978年《康复法》修订后,由消费者运营的独立生活中心开始获得联邦支持,1990年《美国残疾人法》(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随之出台。如今,美国350多家中心提供信息与转介、独立生活技能培训、同伴咨询、倡导以及回归社区过渡支持这五项核心服务。
(3) 走向州政府,跨越大洋
1976年,罗伯茨受杰里·布朗(Jerry Brown)州长任命,出任曾认为他残障过重、无法工作的加利福尼亚州康复局局长,一直任职到1983年。在瑞典,由阿道夫·拉茨卡(Adolf Ratzka)领导的斯德哥尔摩独立生活合作社(STIL)于1987年启动试点项目,推广了由使用者亲自挑选个人助理的方式。
不去改变残障者,而去改变障碍;接受帮助的人应当成为这份帮助的主人。这个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独立生活运动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