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选新椅子时,我们会先看什么呢?坐上去舒不舒服、能不能把好几把叠起来、轻不轻到一只手就能搬动——这样一项项考虑下来,就会发现椅子的形状最终来自“坐”这一用途。在设计和建筑领域,把这个想法浓缩成一句话的,正是“形式追随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
简单来说,形式追随功能这一原则指的是“物品或建筑的形状应当从它要承担的工作出发”。这一说法出自美国建筑师路易斯·沙利文(Louis Sullivan)1896年发表在《利平科特月刊》(Lippincott’s Monthly Magazine)上的文章《从艺术角度看高层办公楼》(The Tall Office Building Artistically Considered),原句是“形式永远追随功能”(form ever follows function)。
本文将依次介绍这句话诞生的背景、原则的实际运作方式、它对现代设计的影响,以及围绕这一原则的批评与局限。
先问用途再问形状的设计原则:形式追随功能
1. 诞生于芝加哥高层建筑的一句话

19世纪末的美国,钢框架结构和电梯使得比以往高得多的办公楼开始出现。建筑师们苦恼该给这些陌生的建筑穿上怎样的外衣,许多人干脆从旧式样的图样集中照搬装饰。
(1) 沙利文的提问
在决定外观之前,沙利文先问高层建筑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底层是商店和出入口,中间是一层层堆叠的相同办公室,最顶部是放置设备的空间——既然用途已经确定,他认为外观也应当表现出这样的划分。
(2) 温赖特大厦
他与合伙人丹克马尔·阿德勒(Dankmar Adler)于1890—1891年在美国圣路易斯建造的10层温赖特大厦(Wainwright Building),是体现这一想法的代表作。基座、主体、顶部三段式的构成取自古典柱式的结构,这座建筑于1968年被列为美国国家历史地标。
(3) 更早出现的类似想法
沙利文并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古罗马的维特鲁威(Vitruvius)说建筑应当兼具坚固、实用与美观,18世纪意大利修士卡洛·洛多利(Carlo Lodoli)和19世纪美国雕塑家霍雷肖·格里诺(Horatio Greenough)也主张从功能中引出形式。
2. 这一原则如何运作?

沙利文从自然界中寻找这一原则的依据。他认为,翱翔的雄鹰、盛开的苹果花、拉车的役马,生物的形状都各自显示着它们所做的事,并写道:“功能不变的地方,形式也不会改变。”

- 功能(Function):物品或建筑需要承担的工作与用途
- 形式(Form):尺寸、形状、材料、构成等肉眼可见的外观
- 装饰(Ornament):与用途无关而额外添加的纹样或修饰
- 先例(Precedent):从旧式样或图样集中照搬来的形状
(1) 先写下用途
开始设计时,先理清谁会在哪里、为了做什么而使用它。如果是椅子,坐姿、需要叠放多把、便于搬运的重量等条件就成为形状的出发点。
(2) 从需求中引出形状
条件确定后,再选择满足这些条件的结构、尺寸和材料。就像菲亚特Multipla(Fiat Multipla)的车身形状来自“两排坐六人”的目标那样,外观成为满足需求的结果。
(3) 形状会告诉你用途
做得好的形式不需要说明书也能告诉人们该怎么用。就像只看把手的形状就知道该拉还是该推一样,功能显露在外,使用者就不容易混淆。
3. 对现代设计的影响

这句简短的话大大改变了20世纪设计的方向。20世纪30年代以后,现代主义建筑师把这句话当作一种口号,并将其理解为装饰是可有可无的。
(1) 对装饰的反叛
奥地利建筑师阿道夫·路斯(Adolf Loos)在1910年的演讲《装饰与罪恶》(Ornament and Crime)中批评了过度装饰。现代主义者把沙利文的这句话和路斯的主张一并接受,逐渐把装饰视为多余之物。
(2) 希望与进步的象征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现代主义者把改善普通人的生活环境作为目标。在这样的潮流中,以功能为先的简洁建筑和物品被视为希望与进步的象征。
(3) 今天的产品与界面
在今天的工业设计和用户体验(UX)设计中,这一原则仍是最基本的问题。在画出一个按钮之前先问“这个按钮是做什么的”,这种态度正是对沙利文思想的继承。
4. 围绕这一原则的批评与局限

有意思的是,沙利文本人并没有抛弃装饰。芝加哥的卡森·皮里·斯科特百货公司大楼(Carson, Pirie, Scott and Company Building)上,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设计的新艺术风格华丽铁艺装饰。
(1) 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
曾在沙利文手下工作的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把这句话改成“形式与功能合一”。1936年,他甚至批评这句口号造就了像是用剪刀从纸板上剪下来的单薄建筑。
(2) 好卖的形状问题
20世纪30年代流线型汽车克莱斯勒Airflow(Chrysler Airflow)问世后,美国汽车业有一段时间不再把空气动力学上最优的形状用于量产车。原因是担心如果所有汽车都变成同样的水滴形,可能会对销售不利。雷蒙德·罗维(Raymond Loewy)的MAYA原则也认为,人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会限制功能性设计。
(3) 形式也追随情感
德国设计师哈特穆特·艾斯林格(Hartmut Esslinger)创立的青蛙设计(frog design)有一本1999年出版的作品集,书名就是“形式追随情感”(Form Follows Emotion)。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从更广的角度来看待设计,把使用者感受到的乐趣和依恋也视为设计要做的事。
无论做什么,都要先问一问“这是为了做什么”——这个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形式追随功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