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看到冰川逐年缩小的新闻，心里难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希望在那片风景消失之前，至少亲眼去看一次。事实上，前往观看正在融化的冰川、逐渐变白的珊瑚礁、以及海冰日益减少的海域里的北极熊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旅行被称为“最后机会旅游（Last Chance Tourism）”。
简单来说，最后机会旅游是指“在正在消失的风景、生物或文化不复存在之前，亲自前往观看的旅行”。媒体也称之为“末日旅游（Doom Tourism）”或“消失旅游”，随着气候变化成为话题的核心，它已成为旅游学的重要研究课题。
本文将依次介绍最后机会旅游的概念与兴起背景、人们被它吸引的原因、代表性目的地，以及这种旅行所面临的悖论与课题。
寻访正在消失的风景之旅
什么是最后机会旅游？
从学术上梳理这一概念的是加拿大旅游学者哈维·勒默兰（Harvey Lemelin）的研究团队。他们在2010年的论文中，将最后机会旅游定义为“游客明确以正在消失的陆地或海洋景观、逐渐消逝的自然遗产或社会遗产为目的地的小众旅游市场”。
(1) 正在消失的自然景观
典型例子包括正在融化的冰川、山顶的万年积雪，以及受海平面上升威胁的低地岛国等，这些风景可能发生巨大变化甚至消失。
(2) 日益减少的野生动物
前往观看因栖息地崩溃而数量减少的动物，如北极熊和生活在珊瑚礁中的生物，也属于此类。
(3) 正在改变的文化与生活方式
寻访在全球化与现代化中迅速改变的传统村落或独特生活方式的旅行，广义上也属于最后机会旅游。
这一潮流的源头常被追溯到1990年出版的游记《Last Chance to See》。这本书记录了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与动物学家马克·卡沃丁（Mark Carwardine）寻访白鱀豚、科莫多巨蜥等濒危动物的经历。
人们为何被“最后”吸引？
同样的风景，一旦听说即将消失，它的价值就会显得大得多。最后机会旅游背后有几种心理在共同起作用。
- 稀缺性（Scarcity）：“也许再也看不到了”的想法会提升体验的价值。这与人们争抢限量版商品的原理相似。
- 媒体报道（Media Coverage）：关于某地处于危险之中的报道越多，前往该地的需求也越大。警示危机的新闻反而违背初衷，起到了广告的作用。
- 黑色旅游（Dark Tourism）：勒默兰的研究团队认为，最后机会旅游与寻访丧失与死亡痕迹的黑色旅游彼此相通。因为目睹消失的体验中，同时包含着悲伤与哀悼的情感。
- 遗愿清单（Bucket List）：把正在消失的名胜列入一生中一定要做的事情清单的风气，也推动了这种旅行。
代表性的最后机会旅游目的地
研究者经常关注的，是气候变化影响清晰可见的地方。
[案例1] 澳大利亚大堡礁
一项研究于2015年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三个旅游地调查了235名游客，结果有69.6%的人将“趁珊瑚礁消失之前来看看”这一动机评为“非常”或“极其”重要。在15项旅行动机中，获得“极其重要”回答最多的也正是这一项。
[案例2] 加拿大丘吉尔的北极熊
加拿大马尼托巴省的小镇丘吉尔自称“世界北极熊之都”。野生北极熊观赏旅游在这里已延续了50多年，而随着哈德逊湾海冰的减少，想趁北极熊消失之前来看看的游客也络绎不绝。
[案例3] 南极
据国际南极旅游组织协会（IAATO）统计，2023—24年季节到访南极的游客达12万2,072人，创历史新高。南极条约缔约方之间，关于需要建立管理日益增长的旅游业的框架的讨论仍在持续。
最后机会旅游的悖论与课题
最后机会旅游中善意与恶果相互交织，因此在旅游学中是一个争议尤其多的话题。
(1) 去看的路途反而加速了消失
前往遥远的极地或偏远的海岛，需要长时间乘坐飞机和船只，过程中会排放大量温室气体。据估算，丘吉尔的北极熊观赏之旅所消耗的能源是全球平均旅行的6~34倍。去看正在消失的风景的旅行，反而为威胁那片风景的原因添了一把力。
(2) 也可能成为保护的力量
反过来，亲眼目睹危机现场的游客，有时会开始关注环境问题并支持保护活动。旅游收入也可以帮助支付保护区的管理费用。
(3) 当地社区的烦恼日益加深
因“消失”而游客云集的地区眼下收入增加，但一旦那份资源真的消失，旅游业也会随之崩溃。与其依赖短期繁荣，不如寻找能够长久持续的旅游模式。
(4) 需要负责任的旅行
必须同时努力控制游客数量、遵守当地规定与生态准则，并减轻旅行的碳负担。在2008年和2018年于丘吉尔进行的调查中，大多数游客虽然承认气候变化是事实，却很少有人把自己乘坐的飞机与其成因联系起来，这一点发人深省。
最后机会旅游源于珍惜正在消失之物的心意，但这份心意反而可能让我们更快失去珍贵的风景。归根结底，重要的不是多快去看，而是怎样去、怎样回。
一起思考旅行的方式，让我们想看的风景也能留给下一代，这正是可持续旅游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