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师往往不会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反问一句：“你为什么会那样想？”一开始会觉得憋闷，可随着一个个回答问题，不知不觉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更接近答案。大约2,400年前在雅典街头开始的这种古老的教导方式，正是“苏格拉底式问答法（Socratic Method）”。
简单来说，苏格拉底式问答法是指“教的人并不直接传授知识，而是反复提问，帮助学的人发现自己想法中的矛盾与空隙，并自行得出结论的对话方法”。人们把它视为培养思考力、而不是死记正确答案的学习原型。
本文将依次介绍苏格拉底式问答法的含义与由来、对话展开的阶段、在教室和讲堂中的用法，以及实践时要注意的事项。
在问答中培养思考的对话技术
什么是苏格拉底式问答法？
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Socrates）没有留下任何著作。我们所知道的他的对话，大多保存在弟子柏拉图（Plato）所写的对话篇中。
（1）从提问开始的哲学
苏格拉底的朋友凯勒丰从德尔斐神庙带回“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的神谕后，苏格拉底把这句话当作谜语。他去找据说很有智慧的人提问，发现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于是他得出结论：自己比他们强的地方，不过是“知道自己不知道”而已。
（2）助产术这个别名
在柏拉图的对话篇《泰阿泰德（Theaetetus）》中，苏格拉底把自己的方法比作接生孩子的助产士的工作。意思是并不把知识塞进去，而是帮助对方心里原有的想法显露出来。因此这种方法也被称为“助产术（Maieutics）”。
问答法展开的四个阶段
苏格拉底式对话的核心，是追问对方主张的“诘问（Elenchus）”。把学者们整理的流程通俗地说，大致如下。
- 听取主张（Thesis）：对方先说出某个概念的含义，例如“勇气就是坚持到底”。
- 确认前提（Premises）：依次提出对方多半会同意的问题，例如“勇气是出色的吗？”“鲁莽地坚持也出色吗？”
- 发现矛盾（Contradiction）：让对方自己意识到已同意的内容与最初主张并不一致。
- 卡壳与再出发（Aporia）：对方陷入“再也不知道了”的困顿状态，并以此为契机一起寻找更好的定义。
这里重要的是，不要把卡壳看作失败。因为只有走出自以为知道的状态，真正的学习才会开始。
教室里的苏格拉底式问答法
用提问来学习的这种方法，至今仍在许多教育现场以不断变化的形态被使用。
[案例1] 美诺与正方形问题
在柏拉图的对话篇《美诺（Meno）》中，苏格拉底向美诺身边一个从未学过几何的少年提问：要做出面积是原来两倍的正方形，边长该是多少。少年起初回答把边长加倍即可，随后意识到自己错了。苏格拉底只是一边在地上画图一边继续提问，少年终于自己找到答案：以原正方形的对角线为一边即可。苏格拉底说，这并不是少年新学到的，而是灵魂回想起原本就知道的东西——这就是柏拉图的“回忆说（Anamnesis）”。
[案例2] 哈佛法学院的案例教学
1870年成为哈佛法学院院长的克里斯托弗·兰德尔（Christopher Columbus Langdell）用案例教学取代了让学生死记法律的讲课：学生阅读真实判例，在回答教授提问的过程中寻找法律原理。这种方式成为美国法学教育的标准，并扩散到商学院等其他专业教育。
[案例3] 由学生主导的苏格拉底式研讨
在中学里，学生们会围绕事先读过的文章围坐一圈互相提问，开展“苏格拉底式研讨”。内圈讨论时，外圈聆听并记录后再交换意见，教师的角色更多是帮助对话继续，而不是给出答案。
提出好问题的实践方法与注意事项
问答法并不是多提问就会自然见效。提问的方向与对话的氛围需要同时具备。
（1）拓宽思考的提问类型
教育现场常依据批判性思维研究者理查德·保罗（Richard Paul）的分类来使用问题。有代表性的包括澄清含义的问题（“比如呢？”）、审视前提的问题（“你把什么当成理所当然了？”）、追问依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的？”）、引出其他视角的问题、权衡后果的问题，以及回看问题本身的问题。
（2）以免变成羞辱
如果提问一味步步紧逼，学习者往往不是去思考，而是感到畏缩。哲学家彼得·博戈西安（Peter Boghossian）也警告说，问答法用不好会给学习者带来羞耻或屈辱感。需要的是尊重思考过程，而不是指责错误答案，并给予足够的等待时间。
苏格拉底说过：“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他的问答法并不是快速找到正确答案的技术，而更接近于认清自己不知道什么、并一起寻找更好答案的态度。在信息过剩的时代，提出好问题的能力显得更加珍贵。
在给出答案之前再问一次：那正是自己动脑学习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