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小学时用披萨块第一次学到的分数,每升一个年级就以加法、乘法、除法的形式再次出现,到了初中又以“有理数”的名字再见一次。为什么同样的东西要学好几遍,也许曾让人觉得乏味,但这其实是编排课程时有意采用的设计方式。这种在几年间反复回到同一主题、每次都以更高水平来处理的方式,叫作“螺旋式课程(Spiral Curriculum)”。
简单来说,螺旋式课程就是指“不把核心概念一次讲完,而是随着年级升高,更深入、更广泛地再次学习的课程”。它由美国认知心理学家杰罗姆·布鲁纳(Jerome Bruner)在1960年的著作《教育过程》(The Process of Education)中提出,名字的意思是像螺旋楼梯一样,虽然绕着同一位置转,却越升越高。
本文将依次介绍这一想法产生的背景、螺旋式课程的四个特点、布鲁纳提出的三种表征方式,以及批评与今天的应用。
在更高处与同一主题再次相遇的设计
1. 斯普特尼克冲击催生的伍兹霍尔会议

1957年苏联发射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后,美国国内对科学和数学教育落后的担忧日益加深。在这样的氛围下,1959年9月,约35名科学家、学者和教育工作者聚集在马萨诸塞州的海边小镇伍兹霍尔(Woods Hole),用十天时间讨论学校应该教什么、怎样教。
(1) 美国国家科学院筹办的十天会议
这次会议由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筹办,布鲁纳担任主席。物理学、数学、生物学、历史、心理学等不同领域的人一起思考课程,这本身在当时就是一种新的尝试。
(2) 整理会议内容的《教育过程》
布鲁纳整理会议上的讨论,于1960年出版了《教育过程》。这本书强调要教授学科的“结构”,也就是支撑这门学问的基本概念和原理,螺旋式课程也是在这里得到系统介绍的。
(3) 任何孩子都能学会的假设
书中最有名的一句话是这样一个假设:“任何学科都能以某种在智力上诚实的形式,有效地教给任何发展阶段的任何儿童。”意思是不要把难懂的概念推迟到孩子长大以后,而要以适合孩子水平的形式让他们早点接触。
2. 螺旋式课程的四个特点

螺旋式课程不同于把同样的内容简单地重复多遍。英国邓迪大学的医学教育研究者罗纳德·哈登(Ronald Harden)和斯坦珀(N. Stamper)在1999年发表于学术期刊《医学教师》(Medical Teacher)的文章中,把螺旋式课程的特点归纳为四点。

- 反复回顾(Revisiting):在整个课程中多次回到同一主题或概念。
- 难度递增(Increasing difficulty):每次再遇到时,内容的深度和难度都会提高一级。
- 联系已学内容(Linking to prior learning):把新学的内容建立在以前学过的内容之上,并把两者连接起来。
- 能力增强(Increasing competence):经过这样的过程,学习者的理解和能力会不断提升。
也就是说,螺旋的关键在于“上升”而不是“重复”。即使绕着同一个位置转,每次也要站得更高一点才是螺旋;如果只在同一高度打转,那不过是一个圆。
3. 动作、图像、符号三种表征方式

布鲁纳在1966年的著作《迈向教学理论》(Toward a Theory of Instruction)中,把人在头脑中表征知识的方式分为三种。这三种方式也被用来决定按什么顺序攀登螺旋。
(1) 动作表征(Enactive)
这是通过亲手触摸、动手操作来认识事物的方式。用手把披萨形状的教具分开,体会“一半”是什么意思,就属于这一种。
(2) 映像表征(Iconic)
这是通过图画或图形等图像来认识事物的方式。比如看着一个被分成四块的圆,想象其中一块占整体的多少。
(3) 符号表征(Symbolic)
这是通过语言、数字、符号等抽象符号来认识事物的方式。用1/2、1/4这样的分数符号进行计算就是这个阶段;同一个概念的表现方式这样不断变化,螺旋也就一圈一圈地向上攀升。
4. 让重复变成深度:批评与今天的应用

螺旋式课程影响了许多国家的学科设计,但也有人指出,如果运用不当,它反而会变成浅层的重复。
(1) 一英里宽、一英寸深
1996年国际数学与科学研究(TIMSS)的报告《分裂的愿景》(A Splintered Vision)分析了多个国家的628种教科书和491份课程文件,批评美国的数学和科学教科书“一英里宽、一英寸深”。其他国家往往简短讲完一个主题就转向下一个,而在美国,一个主题一旦进入课程就不会退出,一直延续下去,结果只有广度而没有深度。
(2) 扩展到医学教育的螺旋
螺旋式设计已经超出中小学学科,在医学教育中也被广泛采用。英国邓迪大学医学院曾实行三阶段课程,先学习人体的正常结构和功能,再走向临床应用,让学生在后面结合病例再次接触前面学过的基础知识。
(3) 好的螺旋需要什么
要让螺旋式课程发挥作用,每次再遇到时究竟哪里变得更深必须清楚。应当先确认以前学过的内容,再在上面加入新概念;如果在同一水平上重复同样的讲解,学生只会觉得是枯燥的重复。
同样的东西再学一遍,不是因为忘了,而是为了站在更高处重新看一看——这个简单的想法,就是理解螺旋式课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