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一晚把课本反复读上好几遍，内容读起来顺畅无比，感觉自己已经全懂了。可是几天后真正拿到试卷时，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轻松学会的东西往往也轻易消失，反倒是费力学会的东西常常记得更久。
在教育学和学习科学中，这种在学习当下更吃力、却有助于长期记忆和迁移运用的困难，被称为“合意困难（Desirable Difficulty）”。简单来说，就是“故意让学习稍微难一点，反而能学得更持久、更深入”的观点。
本文将从合意困难的含义与由来讲起，介绍代表性的学习方法、我们不太相信这一原理的原因，以及在课堂和日常生活中运用的方法，力求通俗易懂。
合意困难的原理与案例
罗伯特·比约克所说的合意困难
这一概念由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认知心理学家罗伯特·比约克（Robert A. Bjork）于1994年首次命名。比约克在一篇关于人员培训方式的文章中指出，学习过程中的表现与真正长久留存的学习可能并不相同。
比约克用“表现（Performance）”和“学习（Learning）”这两个词来区分这种差异。表现是练习期间看得见的成绩，学习则是经过一段时间后仍然保留、并能迁移到新情境中运用的能力。也就是说，练习时看起来做得很好，并不一定代表真正学会了。
按照比约克的说法，记忆越难提取，克服困难把它提取出来之后就越牢固。因此，在学习过程中加入适度的困难，虽然眼下的速度会变慢，却能形成持久的记忆。
制造合意困难的学习方法
比约克和同事们介绍了多种表面上看似低效、长期来看却效果显著的方法。
- 间隔学习（Spacing）：不集中在一次学完，而是隔开时间，分多次学习。
- 交错练习（Interleaving）：不连续只做一种题型，而是把多种题型混在一起练习。
- 提取练习（Retrieval Practice）：不再重读，而是合上书自己回想，或者动手做题。
- 生成效应（Generation Effect）：不马上看答案，而是先自己试着得出答案，再去核对。
这些方法的共同点是让人在学习时更多地动脑。隔开时间后，就得重新回想那段时间里有些遗忘的内容；把题目混在一起，就得每次自己判断该用哪种解法。正是这种付出，成了巩固记忆的过程。
提取练习的效果已经在多项实验中得到证实。在亨利·罗迪格三世（Henry L. Roediger III）和杰弗里·卡皮克（Jeffrey D. Karpicke）2006年的研究中，读完文章后参加回忆默写测试的学生，一周后记住的内容远多于只是重读文章的学生。正因如此，考试不仅被视为衡量能力的工具，其本身也被认为是一种强有力的学习方法。
为什么轻松的学习看起来更好
合意困难之所以没能得到广泛运用，最大的原因是学习者很难亲身感受到它的效果。反复阅读同样的内容，文字会变得越来越熟悉，而人们会把这种熟悉误当作理解的信号。这通常被称为“流畅性错觉（Fluency Illusion）”。
内特·科内尔（Nate Kornell）和罗伯特·比约克在2008年发表的实验很好地展示了这种错觉。参与者通过观看多位画家的作品来学习画风，结果，把不同画家的作品混在一起看的人，比集中看同一位画家作品的人，更能准确认出从未见过的画作出自哪位画家。
有趣的是接下来的结果。尽管测试结果显示混合观看更胜一筹，许多参与者仍然回答说集中观看的方式更有效。可以说，学习时亲身感受到的轻松程度与实际的学习效果，正好朝着相反的方向变化。
这种错觉在教师身上也会出现。课堂上学生顺畅地解出题目时，老师很容易觉得自己教得不错，但那可能只是一时的表现。反过来，学生摸索着慢慢找到答案的课堂，几周后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差别。
在课堂和日常生活中的运用方法
不过，并不是所有困难都是“合意”的。罗伯特·比约克和伊丽莎白·比约克夫妇强调，“合意”这个词很重要。如果学习者缺乏基础知识、无法克服困难，那么这种困难就无助于学习，只会留下挫败感，成为“不合意的困难”。
因此，在教育现场，关键是根据学习者的水平调节困难的程度。具有代表性的做法包括：上课一开始用简短的小测验让学生回想上一节课的内容，或者在一个单元结束后仍把以前的题目混在一起让学生复习。这时，小测验与其用来打分，不如用作提取记忆的练习。
个人学习同样可以照此运用：与其画线后重读，不如合上书试着说出要点；与其一天之内集中背诵，不如分几天复习；与其反复做相似的题目，不如把多种题型混在一起做。
一开始，分数可能会下降，进度也会变慢，让人感到不安。但这种不适与其说是失败的信号，不如说是记忆正在扎根的信号。想检验效果，最好在几天后自己测试一下，看看实际记住了多少。
合意困难告诉我们，学习感觉吃力，并不代表方法错了。相反，当学习感觉轻松时，反而有必要再多怀疑一次。
不回避学习让人感到吃力的那一刻，这正是长久留存的学习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