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连看几个小时的新闻和犯罪剧之后,有时会莫名觉得世界变得更凶险了。实际上自己住的街区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可还是会多检查一次门锁,对陌生人也多了几分戒备。虽然明知屏幕里的故事是虚构的,但这些故事一点点累积起来,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会随之慢慢改变。传播学用“培养理论(Cultivation Theory)”来解释这一现象。
简单来说,培养理论认为,人们越是长时间、大量地接触电视等媒体,就越会相信现实世界和媒体所呈现的样子相似。之所以称为“培养”或“涵化”效应,是因为与其说某一个节目会立刻改变人的想法,不如说相似的故事在漫长的时间里反复出现,慢慢培养出人们思维的底色。
本文将依次梳理培养理论出现的背景和研究方法、看得多的人与看得少的人之间的差异、主流化与共鸣这两种作用,以及对该理论的批评和它在今天的意义。
培养理论的原理与争议
研究电视的格伯纳与文化指标

培养理论源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嫩伯格传播学院院长乔治·格伯纳(George Gerbner)主导的研究。20世纪60年代末,美国社会对电视暴力的担忧日益加深,格伯纳于是开始了“文化指标(Cultural Indicators)”研究,长期考察电视会对人们的想法产生怎样的影响。1976年,他与拉里·格罗斯(Larry Gross)共同发表论文《与电视共生(Living with Television)》,奠定了这一理论的框架。文化指标研究由三种分析构成。
(1) 制度分析(Institutional Process Analysis)
考察电视台和制作环境经过怎样的过程来制作并播出节目。
(2) 讯息系统分析(Message System Analysis)
每年收集实际播出的节目,统计暴力场面的频率以及登场人物的职业和性别等要素是如何被描绘的。
(3) 培养分析(Cultivation Analysis)
对观众进行问卷调查,确认电视里反复出现的形象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在观众看待现实的想法中。
看得多的人与看得少的人

培养分析的核心,是比较电视看得多的人(Heavy Viewer)和看得少的人(Light Viewer)的回答。研究中通常把每天看电视超过四个小时的人归为重度收看群体,把每天不到两个小时的人归为轻度收看群体。在年龄、学历、收入等条件相近的人之间进行比较时,两个群体回答之间的差距被称为“培养差异(Cultivation Differential)”。
调查结果显示,看得越多的人,越会高估自己卷入犯罪的可能性,也越不容易信任他人。格伯纳把这种认为世界比实际更危险、更冷酷的态度称为“卑鄙世界综合征(Mean World Syndrome)”。后来的研究者还把培养效应分为两个层次来看。
- 第一级培养(First-Order Cultivation):媒体对人们估计有关世界的数字和事实所产生的影响,例如犯罪率或从事特定职业的人所占的比例。
- 第二级培养(Second-Order Cultivation):媒体对人们的态度和价值观所产生的影响,例如认为世界很危险、人很难信任等。
让想法汇聚在一起的主流化与共鸣

格伯纳和同事们在1980年的研究中,用两个概念解释了培养效应是如何起作用的。
- 主流化(Mainstreaming):原本因地区、阶层、政治倾向不同而想法各异的人,电视看得越多,想法就越趋于一致的现象。人们一起观看同样的故事,整个社会的视角也就汇成了一股潮流。
- 共鸣(Resonance):当屏幕上的形象与观众实际经历过的事情相吻合时,效果会更强的现象。例如,住在犯罪频发街区的人如果大量观看犯罪场面,现实与屏幕就会相互放大,使不安更加深重。
借助这两个概念,培养理论摆脱了“看得多就必然受影响”这种简单的主张,也能够说明效果会因观众所处的境况而有所不同。
批评与今天的意义

培养理论应用广泛,受到的批评也同样不少。1980年,社会学家保罗·赫希(Paul Hirsch)重新分析了相同的资料,指出如果同时考虑多种条件,培养效应就会大幅减弱甚至消失。还有批评认为,很难分清因果关系:究竟是因为看了很多电视才觉得世界可怕,还是原本就容易恐惧的人更常待在家里、看更多电视?只看收视时间而不区分类型和节目差异,也被视为该理论的局限。
尽管如此,1997年一项汇总了二十多年研究的元分析发现,培养效应虽然不大,却在许多研究中稳定地出现。如今研究者正把这一理论从电视扩展到视频服务、游戏和社交媒体上,因为不断推送相似内容的推荐页面,可能成为容易产生培养效应的环境。在日常生活中,以下习惯有助于减弱这种效应。
- 多样观看(Media Diet):不要只停留在某一种类型或某一个频道,而是均衡地接触各类内容。
- 用数字确认(Fact Check):觉得世界变得危险时,用官方统计或可靠资料确认真实情况。
- 亲身体验(Real Experience):与其依赖屏幕里的形象,不如通过和邻居的交谈以及亲身经历来判断世界。
养成区分屏幕描绘的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习惯,这正是成为不被媒体驯化的明智观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