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觉得,奶奶亲手织的毛衣或工坊里一件件削出来的木勺,比工厂批量生产的东西更讨人喜欢?大概是因为从中能直接感受到制作者的手艺和材料的纹理。第一次把这种感受归纳为一种思想和设计运动的,是19世纪后期在英国兴起的“工艺美术运动(Arts and Crafts Movement)”。
简单来说,工艺美术运动是指“反对用机器大量生产的粗劣物品,主张以优质材料和熟练的手工制作实用而美观的生活用品的设计改革运动”。它始于设计师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将评论家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的思想付诸实践,名称则来自1887年伦敦工艺美术展览协会(Arts and Crafts Exhibition Society)成立前后,装订家T. J. 科布登-桑德森(T. J. Cobden-Sanderson)首次使用的说法。
本文将依次介绍这一运动诞生的背景、工艺美术运动的四项原则、威廉·莫里斯创办的工坊与出版社,以及这一运动留下的影响与局限。
在机器时代重新追问手工的价值
1. 1851年万国博览会与罗斯金的追问

1851年在伦敦海德公园的玻璃建筑水晶宫(Crystal Palace)举办的万国博览会(Great Exhibition),是向世界展示工业革命所带来的机器生产力量的舞台。然而,这场华丽的展览反而成了设计改革的起点。
(1) 装饰繁多、做工粗糙的物品
参与筹备博览会的建筑师欧文·琼斯(Owen Jones)等设计改革者批评说,许多展品装饰过度,做工却十分粗糙。据说当时16岁的威廉·莫里斯认为不合自己的品味,干脆拒绝进入博览会场。
(2) 罗斯金眼中的劳动问题
评论家约翰·罗斯金在1853年出版的《威尼斯之石(The Stones of Venice)》第二卷所收的《哥特式的本质(The Nature of Gothic)》中批评说,工厂分工把工人变成了机器的零件。他把没有思考和乐趣余地的劳动称为“奴役性劳动”,并认为这样生产出来的工厂产品是不诚实的。
(3) 红屋:亲手布置的家
深受罗斯金文章感动的莫里斯,于1859年请好友建筑师菲利普·韦伯(Philip Webb)设计新婚住宅。1860年,莫里斯搬进这座直接裸露红砖的红屋(Red House),却在市场上找不到称心的家具和装饰品,于是和朋友们亲手制作了家具、壁画和彩色玻璃。这段经历成为他第二年创办公司的契机。
2. 工艺美术运动的四项原则

参与工艺美术运动的人,工作领域和想法各有不同,但对于一件好物品应具备的条件,大体上持有相似的原则。

- 忠于材料(Truth to Materials):让木头显出木纹、砖块显出砖的质感,不把廉价材料装扮成昂贵材料。
- 实用与美(Utility and Beauty):装饰不得妨碍使用,让有用的物品同时也成为美的物品。
- 源于自然的纹样(Nature Motifs):以叶、花、藤蔓、鸟等田野和花园中常见的动植物作为纹样的基础。
- 设计与制作合一(Unity of Design and Making):不把设计的人和制作的人分开,认为设计师应亲自掌握技法、理解制作过程。
莫里斯在1880年的演讲中说:“不要在家中放置任何你不知道是否有用、或不认为是美的东西。”这一句话道出了四项原则所指向的方向。
3. 威廉·莫里斯的工坊与凯尔姆斯科特出版社

工艺美术运动之所以没有停留在主张上,而成为真正的运动,莫里斯亲手创办的公司和工坊功不可没。
(1) 莫里斯公司与手工印制的壁纸和织物
1861年,莫里斯与朋友们创办了室内装饰公司莫里斯-马歇尔-福克纳公司(Morris, Marshall, Faulkner & Co.),1875年他成为唯一的经营者,并将公司更名为莫里斯公司(Morris & Co.)。他亲自学习用木刻版印制图案的印染技术和天然染色,制作壁纸和织物,1883年设计的织物《草莓小偷(Strawberry Thief)》至今仍被广泛使用,是他的代表作。
(2) 默顿修道院工坊
1881年,他买下伦敦南部的织物工厂默顿修道院工坊(Merton Abbey Mills),把分散各处的作坊集中到一处。
(3) 凯尔姆斯科特出版社
晚年的莫里斯于1891年创办凯尔姆斯科特出版社(Kelmscott Press),亲自设计字体和装饰边框,出版了66种手工印制的书籍。他去世那年(1896年)出版的《凯尔姆斯科特版乔叟(Kelmscott Chaucer)》被誉为书籍设计的杰作。
4. 工艺美术运动留下的影响与局限

进入19世纪80年代,这一运动有了组织。1884年,年轻建筑师们为打破美术与工艺之间的壁垒,成立了艺术工作者行会(Art Workers’ Guild);1887年以沃尔特·克兰(Walter Crane)为会长成立的工艺美术展览协会,于1888年11月举办首次展览,此后到1916年共举办了十一次展览。
(1) 手工的悖论
莫里斯梦想为所有人创造民主的艺术,但耗费大量时间和技艺的手工制品价格昂贵,最终主要落入中上层阶级手中。由此产生了这样的批评:远离机器的态度反而阻碍了运动的理想。
(2) 与机器和解的后继者
试图突破这一局限的努力在德国延续下来。1907年由艺术家、建筑师、设计师和实业家共同创立的德意志制造联盟(Deutscher Werkbund)尝试把好的设计与工业生产结合起来,这股潮流延续到了1919年开办的包豪斯(Bauhaus)。
(3) 传遍世界的手工美学
在美国,古斯塔夫·斯蒂克利(Gustav Stickley)通过杂志《工匠(The Craftsman)》和工坊推广简洁坚固的家具;在日本,受莫里斯和罗斯金影响的柳宗悦从20世纪20年代起发起民艺运动,宣扬无名工匠所做生活用品之美。
好的物品应当既实用又美观,制作它的人也应当在劳动中感受到快乐——这个简单的想法,正是理解工艺美术运动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