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一起交通事故后，如果有人问你：“两辆车猛撞在一起时开得有多快？”你的记忆还会和听到这个问题之前一模一样吗？我们常把记忆当成储存在脑中的录像，但心理学实验表明，事件之后进入的信息会悄悄混入原来的记忆。心理学把这种现象称为“错误信息效应（Misinformation Effect）”。
简单来说，错误信息效应是指“因事后接触到的错误信息或诱导性提问，而使对该事件的记忆发生改变的现象”。这一概念由美国认知心理学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自20世纪70年代起通过研究目击者记忆而广为人知，其基础是这样一种观点：记忆每次被回想时都会重新拼凑，是一个重构的过程。
本文将依次介绍汽车碰撞实验揭示了什么、错误信息如何渗入记忆、谁在什么情况下更容易动摇，以及在法庭和日常生活中如何守护记忆。
记忆不是录像，而是重构
1. 一个词改变了车速，还多出了碎玻璃
让错误信息效应广为人知的代表性研究，是洛夫特斯与约翰·帕尔默（John Palmer）于1974年在《Journal of Verbal Learning and Verbal Behavior》上发表的汽车碰撞实验。研究者先让大学生观看交通事故影片，然后只改变提问中的一个动词。
(1) 随动词而变的车速估计
在第一个实验中，华盛顿大学的45名学生被问道：“两辆车○○时大约开得有多快？”听到“猛撞（smashed）”的学生平均回答时速40.8英里，听到“碰撞（hit）”的回答34.0英里，听到“接触（contacted）”的回答31.8英里。看的是同一段影片，估计的车速却随用词而不同。
(2) 一周后出现的碎玻璃
在第二个实验中，研究者把150名学生分成每组50人观看影片，一周后问他们：“你看到碎玻璃了吗？”影片中并没有碎玻璃，但曾被问到“猛撞”的一组中有32%（16人）回答看到了，远多于“碰撞”组的14%（7人）和没有被问车速的一组的12%。
(3) 改变的不只是回答，而是记忆
这一结果表明，诱导性提问不仅动摇了当场的回答，还让人们把事故场面本身重新描绘得更严重。提问中包含的信息随着时间推移，像原来记忆的一部分一样固定了下来。
2. 错误信息如何渗入记忆
后续研究表明，不只是提问的语气，与事实不符的信息也会改变记忆。1978年，洛夫特斯和同事先让参与者观看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停车”标志前的幻灯片，然后给部分参与者一个提到“让行”标志的问题。这些人更常选择自己真的看到了让行标志。
- 原始事件（Original Event）：目击者最初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场面。
- 事后信息（Post-event Information）：事件之后通过提问、交谈、报道等新进入的信息。
- 来源监控错误（Source Monitoring Error）：搞混记忆从何而来，把听来的内容误以为是亲眼所见。
- 记忆重构（Memory Reconstruction）：每次回想时，把残留的片段与新信息编织在一起重新拼凑的过程。
(1) 覆盖与混合
洛夫特斯认为，新信息会覆盖原来的记忆，或者两者混合后固定为同一个记忆。最近听到的信息更容易被想起，这一点也被视为错误信息占上风的原因。
(2) 搞混来源的心理
另一种解释关注的不是记忆的内容，而是来源。人们记得那个场面，却分不清是亲眼看到的还是后来在提问中听到的，于是把听到的信息说成是自己目击的。
(3) 原来的记忆消失了吗
1985年，Michael McCloskey和Maria Zaragoza报告说，在同时给出原来答案和一个非错误信息选项的测试中，参与者大多选择了原来的答案。因此也一直有反对意见认为，原来的记忆并没有被抹去，只是错误信息更容易被想起而已。
3. 谁、在什么时候更容易动摇
错误信息效应可能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但其大小因人因情境而异。研究者发现，时间的流逝、年龄以及与一同目睹事件的人交谈等条件，会左右记忆的牢固程度。
(1) 随时间扩大的缝隙
事件与错误信息之间的间隔越长，人们就越容易接受错误信息。原来的记忆越模糊，新信息就越容易填补那片空白。相反，最初仔细观察事件较久的人则不那么容易动摇。
(2) 年龄与交谈对象
学龄前儿童比年龄较大的孩子或成人更容易受到错误信息的影响。此外，目睹同一事件的目击者彼此交谈后，记忆也可能相互混合，这被称为记忆从众（Memory Conformity）。
(3) 连没发生过的事件也能被“记起”
1995年，洛夫特斯与Jacqueline Pickrell在从家人那里收集到的真实童年往事之间，插入了一个“曾在购物中心走丢”的编造故事。24名参与者中约有四分之一回答说至少部分记起了这件事，说明错误信息不仅能改变细节，还可能制造出整个事件。
4. 在法庭和日常生活中守护记忆的方法
由于目击者证词在审判中分量很重，错误信息效应在侦查和法庭上受到特别重视。警方询问、与其他目击者的交谈、媒体报道，都可能成为给记忆增添新信息的渠道。
(1) 不带诱导的提问
与其问“那辆红车闯了红灯，对吧？”这种暗示答案的问题，不如用“请从头讲讲您看到了什么”这样的开放式问题，错误信息就更难插进来。20世纪80年代美国心理学家Ronald Fisher与Edward Geiselman提出的认知访谈（Cognitive Interview）也体现了这一原则。
(2) 尽早记录下来
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更容易与其他信息混合，因此最好在事件发生后、与他人交谈之前，把自己看到的内容写下来。最初留下的记录，将成为日后核对记忆是否改变的基准点。
(3) 提醒有用，但并不完美
事先告知可能存在错误信息，可以减弱这种效应，但不能让它完全消失。归根结底，承认即使是生动而自信的记忆也可能与事实不符，才是最可靠的防线。
就连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场面，也可能被事后听到的话一点点改写——这个简单的想法，就是理解错误信息效应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