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行地寻找“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地道餐馆”或“游客不知道的小巷”，这样的经历相信大家都有过。可是一旦发现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其实是为旅行者布置的，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我们在旅行中如此苦苦寻找的“真实”，究竟在哪里呢？用旅游学的眼光来解答这个问题的概念，正是“舞台化的真实性（Staged Authenticity）”。
简单来说，舞台化的真实性是指“为了让游客看起来觉得真实而布置、展示出来的当地面貌”。美国社会学家迪恩·麦坎内尔（Dean MacCannell）在1973年的论文中首次提出这一概念，并在1976年的著作《旅游者（The Tourist）》中作了更广泛的论述。他认为，游客是为了寻找在日常生活中失去的真实而出发的，而旅游地则会配合这种期待，搭好舞台展示给他们看。
本文将从舞台化的真实性的基本概念讲起，依次梳理分为舞台前与舞台后的六个阶段、看待真实性的三种观点，以及旅行者和旅游地需要共同思考的问题。
舞台化的真实性：游客所遇见的“真实”的结构
什么是舞台化的真实性？
麦坎内尔的想法源自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戏剧比喻。戈夫曼在1959年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把人们展示给他人的空间和只在自己人之间相处的空间区分开来加以说明。以餐馆为例，迎接客人的大堂是前面，厨师们忙碌穿梭的厨房则是后面。
理解舞台化的真实性时，最好一并了解以下几个说法。
- 前台（Front Region）：为接待客人或游客而整理布置好的空间。
- 后台（Back Region）：当地人不加修饰地生活和工作的空间。
- 真实性（Authenticity）：人们觉得所展示的面貌是未经修饰的本来样子的程度。
- 伪事件（Pseudo-event）：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于1961年提出的说法，指为了展示而制造出来的事件或景观。
布尔斯廷批评游客满足于人为制造的景观，而麦坎内尔则恰恰相反，认为正是因为游客迫切渴望真实，才会出现装扮成后台模样的舞台。
从舞台前到舞台后的六个阶段
麦坎内尔没有把游客所接触的空间只分成前与后两种，而是把两者之间描绘成由六个阶段相连的连续带。
（1）前面的阶段
第一阶段是明显为游客布置的前台，纪念品街或旅游咨询中心就接近这一类。下一阶段虽然也是前台，但用旧时的器物和道具装饰得像当地生活一样；第三阶段则是从头到尾都被设计成看起来像当地生活的空间。
（2）后面的阶段
第四阶段原本是当地人的空间，但已向外人开放。第五阶段是为了让游客也能进入而经过整修或稍作改动的后台，第六阶段则是游客几乎无法触及的真正的生活空间。
（3）游客所处的位置
问题在于，游客很难自己判断此刻站在哪个阶段。明明身处第三阶段，却以为自己进入了第六阶段，这种情况十分常见，麦坎内尔把这看作旅游体验的特征。
看待真实性的三种观点
舞台化的真实性广为人知之后，学者们围绕“什么是真实”提出了多种观点。1999年，出身中国的学者王宁（Ning Wang）将其归纳为三种。
[观点1] 客观真实性
- 客观真实性（Objective Authenticity）：考察文物或表演是否保持原貌的观点，认为可以通过专家鉴定来分辨真假。
[观点2] 建构真实性与存在真实性
- 建构真实性（Constructive Authenticity）：认为“是否真实”的判断是由人们的期待与解读以及时代所塑造的观点。
- 存在真实性（Existential Authenticity）：与其关注对象是否真实，不如关注旅行期间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感到活出了自我的观点。
以色列社会学家埃里克·科恩（Erik Cohen）认为，即使是最初为游客制作的表演，随着岁月流逝也可能扎根成为当地真正的文化。常被举出的例子是巴厘岛的克差舞（Kecak），它在20世纪30年代被改编成演出用的舞蹈，如今已成为代表巴厘岛的表演。
旅行者与旅游地需要共同思考的问题
舞台化的真实性并不是用来指责旅游的概念，而是更深入理解旅游的工具。无论是旅行者还是旅游地，记住以下几点都会有所帮助。
- 察觉舞台（Awareness）：知道表演和体验是为游客安排的，再去观看时，理解就会先于失望。
- 尊重后台（Respect for Privacy）：以看真实为由随意闯入居民的家或工作场所，可能会损害他们的隐私和日常生活。
- 诚实说明（Honest Interpretation）：旅游地最好如实说明哪些是修复或新建的，以守住信任。
- 让居民做主（Community Ownership）：由居民决定展示什么、展示多少，就能减少文化仅仅被当作商品消费的情况。
经过布置的舞台并不都是假的，不加修饰的生活也并不都应该成为供人观看的景观。体会所见景象背后的人和生活，这正是有深度的旅行的第一步。
